Andrew Wyeth《Christina’s World》：一幅畫為何讓人記住一個地方？

Andrew Wyeth, <Christina's World>, 81.9 x 121.3 cm, 1948

有些畫，看過之後就忘了。但也有些畫，會在很多年後，讓人真的去找它。我曾經為了一幅畫，開車到一個海邊的小鎮⋯⋯〈離開之後仍然存在的地方〉

已經記不得是哪一年在紐約看過這幅原作，但那個畫面卻一直沒有離開過我。後來它在畫冊裡一次次出現，每一次我都會停下來。吸引我的其實不是風景，而是那個姿勢：遠處草地上的女人側著身體撐在地面，像正要往前，又像永遠停在那裡。

之後我慢慢去看 Wyeth 的其他畫。再回頭看時，注意力反而不在故事，而在畫本身。那種幾乎沒有筆觸的細膩感，會讓人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看畫，還是在看一段被保留下來的時間。

某一年秋天，我去波士頓找朋友。我刻意租了車，沿著海岸往北開，想去看看畫中女子住過的那棟房子。我常常為了一幅畫走到現場，並不是為了確認畫得像不像，而是想知道，那個空間究竟是什麼樣子，能讓一個畫面停留那麼久。

車子停下來時，眼前是一棟立在山坡上的老房子，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。我在屋內外慢慢走了一圈，也從草地回頭望向房子。那裡沒有想像中的戲劇性，只是一個曾經有人生活過的地方。

我站在草地上，看著那段緩緩上升的坡地。風一直吹著，草貼著地面倒伏。離開前，我在房子外又站了一會兒。後來我才知道，畫中的 Christina 其實很少使用輪椅，她多半用手臂撐著身體，在草地與房子之間慢慢移動。那一刻我才明白，我一直記住的並不是一個姿勢，而是一種生活的方式。她沒有走向遠方，也沒有停在原地，只是每天這樣經過那片坡地，而 Wyeth 把那樣的一天留下來了。

後來我去了附近的墓園，想去看一眼 Wyeth 的墓碑。小山坡上很安靜，除了我還有幾位觀光客。我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片草地，也感覺到海邊吹來的風。那時我忽然意識到，畫還在，但人已經不在了；房子還在，但時間早已過去。

很多年過去。今天在台灣散步時，我經過一個小小的山坡，幾隻麻雀停在草地上，我突然想起那片海邊的風。原來有些地方離開之後，並沒有真的離開。

Metra的藝術行旅2026.2.13